苗家斗马

 

摄影、撰文/蒋建雄供稿文明杂志社

注:因月刊篇幅所限,本文有删节。全文见《文明》杂志2005年9月号

 

“春社”是中华民族古老的祭祀庆典。可惜,在工业化的洪流中,这一农业社会的习俗日渐势微。没有了土地,掌管土地的神祗自然得不到香火的供奉。因此,目前这个古老的庆典仅仅在少数地区以“民俗”的方式保留了下来,例如四川绵阳安县雎水镇的“踩桥”,云南白族的祭祀活动,仫佬族的春社节,其中最盛大的,恐怕要数广西融水的“斗马”。

  融水苗族自治县位于广西东北部、柳州市北部,这里也正处在云贵高原苗岭山地向东延伸的部分。九万大山和元宝山安静地屹立在县境内,不知已有多少岁月。山清水秀、古迹繁多的融水已有两千年的历史,明代地理学家、旅游家徐霞客曾在这里流连驻足13天,在《徐霞客游记》中还为融水留下了一万多字的记载和一幅插图。

在这个以少数民族为主要构成的自治县里,生活着汉、苗、壮、侗、瑶、水、仫佬、毛南等13个民族,苗族占全县人口的五分之二。

每到“春社”的日期,四面八方的苗族同胞就会向社场聚集。五天之内,周边的三、四个寨子轮流举办庆祝活动。不少的姑娘小伙在“社日”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称这个时间到社场上寻到自己的意中人。小伙子会买糖果送给自己心仪的姑娘。如果姑娘接受了,这一对就会在五天内对歌、谈心、结伴赶场、跳芦笙、“撒糖”。往往经过5个日夜的相处,定下自己的终身。无独有偶,“斗马”的起源据说也是因为爱情。

起源:为爱而战

“斗马”相传源于一项婚姻裁决。500多年前,有两位年轻人同时爱上了一位漂亮姑娘,苗王就让他们斗马来决出胜负,以确定姑娘的归属。当时的惨烈场景早已随时间烟消云散,那位漂亮姑娘也不知成了谁的新嫁娘,但斗马的习俗却世代延续下来,成为苗寨的一道独特风景。

1987年,融水县政府把县庆日(11月26日)定为斗马节。斗马节头一天,当地家家户户都要杀鸡宰鸭,蒸糯米饭、酿甜酒,还要到田间放水捉鱼,煮鲜鱼粥招待来自远方的亲友。第二天至第三天举行斗马和赛马活动。

  除了“斗马节”之外,不少乡村在春社节(春分后第二天起至第五天止)、新禾节(农历六月初六)和中秋节、芦笙节(正月十三)等传统节日里都要安排斗马比赛。

  融水地方民居以吊脚楼为主,人住在上层,马厩安在下层。酷爱斗马的苗民视马为宝贝,简直就是把它们当上宾供起来,除免其劳役之苦外,一有时间还带它到山林里溜达游玩,或者到河滩滚沙、溪边洗澡,悉心照料,一丝不苟。大战来临之前,马会受到更高的待遇,吃的是黄豆和糯米,再加上花生和白糖,比主人的一日三餐还要丰盛许多。及至上场前一刻,马主人还要奉上米酒为其饯行,真可谓关爱有加、无微不至。生活仍较为贫困的苗民竟以如此用度来呵护斗马,足见其对斗马活动的喜爱和重视程度。

  其实,斗马活动之所以在融水盛行,也有很多客观原因。融水县过去也叫大苗山,苗族同胞大多居住在远离城镇的崇山峻岭之中,交通很不方便。因此,马匹在山乡运输中便充当了重要的角色。也恰恰是那起伏跌宕的崎岖小道,造就了当地马种的小型个体和强健的身躯,以及勇猛好斗的脾性。再加上世代的驯养、调教,更强化了它们敢拼敢打、机灵善战的优势。融水斗马既会厮咬,又善蹬踢;既敢于主动进攻,又精于躲避防守。

荣塘村斗马

   斗马比赛有自己的规则,斗马只要不逃逸,马主不认输,战斗就要继续下去,时间长的要持续二三十分钟,直至决出胜负为止,而此时马匹往往已大汗淋漓、伤痕累累。当然,决定胜负的关键并不仅仅是看马出逃与否。有时为了节约时间,在双方僵持不下或者打斗不激烈的情况下,就以双方接近母马的程度来确定,靠近不了母马的便被淘汰。

  激发公马搏斗的动力就是母马,双方若开始争风吃醋,随即便会展开一场激烈战斗。因此,斗马场上绝对少不了一匹发情的母马。在融水县一次观众逾万人的斗马比赛上,我曾听到主持人说过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同志们,斗马比赛少不了母马,莫看这匹母马个子小,但作用不小,没有它,大家今天就看不到比赛了!”

  四荣乡荣塘村每年大年初五都要举行斗马比赛,参赛的马往往有40匹左右,每次只斗一对,胜者留在场内,继续相斗,以胜败场次多少论高下。我多次目睹了这个村精彩纷呈的斗马比赛,印象最深的是1999年春节正月初五下午的一次。在一个不足篮球场大的斗马场周围,云集了数以千计的苗族同胞和外地观众,土坡、吊脚楼甚至竹晒台都站满了人,声势之大,令人吃惊。更让我吃惊的是,前来观看斗马活动的不仅有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甚至还有盲人!

  比赛在午饭后开始,但马主们早已迫不及待、牵马等候多时了。而一见母马在场,匹匹公马更是鬃毛直竖、激动万分,一阵蹬蹄刨土、高声嘶叫,不由烟尘四起。观众们见此情景,鼓掌欢呼,场面陡然便热烈起来。

  比赛正式开始了,刚上场的两匹公马身上依稀可见往日搏斗的伤痕,但目光都杀气腾腾,一上场,便径直向母马扑去,企图占为己有。双方互不相让争斗起来,一会儿腾空而起,四蹄交错,一会儿翻滚在地,难解难分。其中一匹马大概是久经战阵了,竟然使出一招“回马枪”:它假装要逃走,但当对手追近时,突然抬起后蹄踢中其肚子!后者猝不及防败下阵来,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搏斗的双方实力悬殊,或者胆怯心虚不敢打斗,或是打上一两个回合便仓惶败走,那是观众最扫兴的,马主也会沮丧不已。在这次比赛中,有两匹马的搏斗可谓高潮迭起,扣人心弦。从外表上看,这两匹马都是毛皮油亮,气宇非凡,而且它们都拥有令人惊叹的战斗经历,这次是两强相遇,必有一番恶斗。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较小的一匹牙功厉害,它先后叼住对手的颈部和大腿拼命啃咬,硬是把对手的鬃毛撕了一块下来;较大的一匹脚功了得,专踢对手的头部,直踢得对手摇头晃脑、口喷粗气。这两匹马纠缠在一起,一边发出疯狂的嘶鸣,一边在赛场上转圈,我看得心惊肉跳。忽然,较大的一匹冲出场外,较小的也随之冲出去,穷追不舍。双方在一座木楼与土坡间的走道上继续恶战,两位马主人也看呆了,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较大的马的主人实在不忍自己的马如此痛苦,便表示服输请求休战,把马从火线上拉了下来,以免伤了元气。不料这匹马正斗得兴起,见主人硬要把自己拉走,不由恼怒万分,扭头就是一口!幸亏只咬到主人的衣服,未伤及皮肉,但也着实让人捏了一把汗。

  其实,大多数时候,斗马的过程都不会如此惨烈,比如使出“回马枪”的马,几招就可制敌。这种马似乎对主人场外的“指导”和战术布置心领神会,打斗得张弛有度、攻守得法,很巧妙地就能击败对手。从观看者的角度看,斗智显然比斗狠更具观赏性。而且,马主人也时刻在场边注视着搏斗的过程,一旦看到受伤,便会急忙将双方拉开。毕竟,斗马只是为了娱乐。

  等到所有的比赛结束,已是黄昏时分,开始“颁奖”了。夺冠的马披红挂彩,马主也得到了奖励。优胜者分别获得了10元至20元的奖励,级差不过两三元。这些“奖金”是村民们一元两元捐出来的,数量十分有限,仅仅具有形式上的意义。得奖的和没得奖的都一样喜笑颜开,他们参加斗马活动并非追求奖金。对苗民而言,除了延续传承本民族的传统文化、体现一种荣誉感外,一切都是为了娱乐,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份发自内心的喜悦,也为所有的观者带来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