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通往佛国的走廊

 

 

“看过了古格的遗址,你简直不能相信,在这片异常荒凉的土地上,曾经存在着一个个繁荣强盛的王国。在古代,这里是麝香之路的枢纽,是藏传佛教的中心,是通往印度的走廊。它起于佛教又亡于佛教,至今仍留下一堆迷题,困扰着世人。”

在神山岗仁波齐和圣湖旁玛雍错之间,耸立着荒凉的阿里。这片“世界屋脊的屋脊”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南隔喜马拉雅山与尼泊尔和印度相邻,西与印度克什米尔地区接壤;北越昆仑山是新疆,东与西藏四如相连接。

今天的阿里似乎已成为荒原的代名词,既没有什么大城市,也看不到更多的人影。在这块3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有六七万人口。面积相当于内地的很多省,人口却还不到内地的一个县,甚至一个乡村。谁能想到,这里曾经有过辉煌的文明,几乎是藏传佛教的诞生之地?

阿里地区的文明最早可以追述到象雄,意即“大鹏鸟之地”,它产生过极高的文明,不仅是西藏古老土著宗教苯教的发源地,还孕育了独特的象雄文化,至今藏医的许多药名都来源于象雄语。象雄文明的地理范围几乎覆盖整个青藏高原。它分为三部分:里象雄、中象雄、外象雄。冈底斯山以西三个月路程以外的地区为外象雄,越过了今天的克什米尔,直接与波斯接壤;中象雄在冈底斯山以西一天的路程之外,东与吐蕃接壤;里象雄以穹保、泸湖山为中心,包括今天阿里的大部分无人区和那曲地区,以至安多地区。而以今西藏阿里地区为中心,臣服于象雄王室的象雄十八王就在这辽阔的天地间叱咤风云。

 
 

公元6世纪前后,雅隆河谷的鹘提悉勃野部迅速崛起。第33代赞普(王)松赞干布于公元644年发兵攻打象雄,杀了象雄末代王李迷秀,迎娶象雄公主为妃以笼络人心,将象雄旧部全数纳入吐蕃治下。

取得了象雄,就打开了西藏通往西亚的大门。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松赞干布采取了广泛的联姻政策,扩大与周边地区的经济文化交往。他先派大臣禄东赞去尼婆罗(今尼泊尔)求亲,迎娶了赤尊公主,又在公元641年迎来了唐朝的文成公主。

这两位王妃的到来为佛教进入西藏埋下了第一粒种子,但同时,也种下了古格灭亡的基因。

这两位公主都是虔诚的佛教徒,每人都带来了大量的佛像、佛经和僧侣。为了表示对公主的尊重,松赞干布开始在拉萨建造寺庙,并且从印度请来了一些僧人传播佛法。于是,佛教这个新来的教种与吐蕃固有的本教开始出现矛盾。而松赞干布希望借助佛教抑制本教,消弱本教对王权的影响的一系列行为,更是逐渐将这种矛盾推向了极端。

松赞干布在34岁的盛年撒手人寰。继承王位的赤德松赞继续采取扬佛抑本的政策,从印度请来了莲花生大师,在各地广建寺院。从表面上看,佛教在西藏宏传得轰轰烈烈,本教日渐势微。但佛教与本教的冲突从未停止,它们就象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最终,将吐蕃王朝撕扯成了碎片。

公元836年,由信奉本教的贵族支持的末代赞普(王)朗达玛开始了“灭佛运动”,一时之间,寺庙被拆毁,僧侣成了贱民,被迫从事屠宰、打猎的工作。但是,他的暴行没有持续多久,6年之后,他被在大昭寺前被一喇嘛暗杀。他的两个王妃各携其子维松、永丹割据称王,开始了漫长的混战。随后,奴隶义军揭竿而起, 895年,奴隶义军在娘若香波堡(今江孜地区)杀死了维松的儿子贝考赞,吐蕃寿终正寝。其子吉德尼玛衮在漫天的风雪中落魄出逃,奔向荒远的阿里。

 

阿里,再次登上了历史舞台的中心。

当落难王孙西行至冈仁波齐神山脚下时,竟被当地土王看中,招赘做了女婿,理所当然成了西部藏区的新主人。待他的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吉德尼玛衮将国土一分为三:长子贝吉衮分得云彩最高处的芒域,次子扎西衮分得云彩汇集处的普兰,幼子德祖衮分得云彩弯弯处的札达,史称“阿里三围”。 11世纪初,整个西藏战乱基本结束,佛教徒又开始复弘佛法,而阿里三围就是西藏佛教“后弘期”的开创者,特别是古格王国。在古格王国的贵族中,益西沃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益西沃皈依佛门之时,藏地佛教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阿里一带的情况则更为混乱,几近走火入魔的状况。在这种情况下,益西沃听说孟加拉高僧阿底峡道行高深,意欲迎请来藏,清洁佛门。但是,迎请高僧历来需要大量黄金,寺庙乃清净之地,黄金何来?于是,年迈的益西沃决定亲率古格之兵攻打西北方的一个穆斯林国家噶洛,以索黄金。

然而出师不利,古格败阵而益西沃被俘。

  噶洛国王知道益西沃的身分,提出益西沃放弃佛教皈依伊斯兰教,不仅可以免于一死,还可以救古格被俘官兵脱险回国。

  益西沃回答:“不!”

噶洛国王又说:“那就用您等身重量的黄金来换你的命吧。”

益西沃回答:“不!”

噶洛国王引导道:“美丽的古格您不想再看到了?还有那举世无双的陀林寺,您也不想主持其内,教化一方了?”

益西沃回答:“不!”

噶洛国王遗憾地说:“那您就只有去死啦!”

古格知道了这件事,举国上下为拯救益西沃的生命而筹措黄金。

    黄金终于凑到就差脑袋部分时,怕出意外,古格王派益西沃的侄孙前往噶洛国探狱以告国内筹集黄金之情况,让老人勿急勿伤,一旦黄金集足马上就来赎身。

    益西沃回答说:“我已年迈,不能为佛法的发扬光大做什么事了。噶洛之征,也是为了索取黄金用以迎接孟加拉高僧的,就请用赎身的黄金迎请高僧弘扬佛法罢。”

    侄孙泣泪以告,再三恳请,以至于把脑门都撞出血来,但益西沃就是不允。他说:“我去意已决,弘扬佛法,我将含笑于地下。如果将此黄金白白送于噶洛,我将死不瞑目。”

    侄孙挥泪而去。

    益西沃坦然引颈受戮,其视死如归之态,震惊噶洛。

    益西沃之死,也震惊了阿底峡。已经担任过印度十八座寺庙住持、年近六十岁的尊者阿底峡当即决定前往古格。他说,古格王之诚意,益西沃之献身,佛教受伊斯兰教之排挤,都容不得我有半点的犹豫,任凭山高路远,古格非去不可。

   行前,空行母提醒他:若去古格,减寿二十。

    阿底峡回答:佛法弘扬,减寿何妨!

公元1042年,60岁高龄的阿底峡到达了西藏阿里高原,在古格一住就是3年。阿底峡一到,古格就成为当时西藏的宗教文化中心,古格在佛教史上的神圣地位也因此确立。

但是,谁能想到,藏传佛教的兴盛是一柄双刃剑,荣显了古格的同时,也催生了它败亡的幼苗。

    到了十七世纪初,古格王国已形成庞大的贵族僧侣集团,僧人已达万人之众,寺庙如林遍布阿里。于是,吐蕃王朝发生过的的王权与教权之争再度上演。只不过,本教的角色由佛教取代,而代替佛教演出的,则是天主教。

  在古格,由于国王的长辈是佛教徒的首领,再加上举国信教,因此,国王的叔父、叔祖和弟弟几乎左右了整个古格王国的形势,隐隐威胁到了国王的统治。

国王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权旁落?一群天主教神父的到来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这就是凭借西方宗教力量与当地的佛教寺院相抗衡。他知道,不削弱佛教的力量,他这个国王早晚有一天会被赶下台的,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先动手。

    于是,古格国王下达命令,拆毁民房,建筑天主教堂。

    这种企图以天主教取代藏传佛教的过激行动激起了僧侣贵族集团的强烈不满。作为回击和对抗,僧侣贵族集团也采取了过激的行动。作为王国的“精神领袖”,王弟开始广招平民为僧,并利用一切机会散布天主教要灭佛的消息。

神甫们很快发现了自己周边诡异的气氛,他们把担心告诉了古格王。古格王干脆出动军队,强迫僧人还俗,想通过疾风暴雨的行动将佛教连根拔除。于是,让西藏人记忆犹新的“灭佛”场面又开始重演,甚至比当年更为残酷!

短短的时间内,古格的僧人由6000锐减到100,这最后的100人也被赶进了荒凉的山沟。国王暂时胜利了,但他不知道,这时的古格已经不是一座宁静的家园,而是一座装满火药的库房!

 
 

那些被强迫还俗的喇嘛并没有停止反抗。从1628年到1629年的两年时间里,他们开始在各地秘密串联,打造武器,组织力量,同时又派人与邻国拉达克联系,以取得他们的支持。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一点星火,古格必将粉身碎骨!

 机会很快就到了,国王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僧侣们立即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推翻古格王朝的武装暴动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暴动一开始就非常激烈,起义军由贵族僧侣发动和领导,所向无敌,不断壮大。最后,他们将古格城堡团团围定,呐喊叫阵,要古格王下台谢罪。

    临危的古格王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他从病床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从容布阵。他将都城的所有老百姓全部组织起来,编列成队,修筑高墙,准备石块,居高死守。

    起义军虽连连发动攻城战斗,却屡屡无法破城,且伤亡严重。就在这个时节,拉达克乘虚而入了。拉达克派出军队,与起义军一道,投入了攻城的战斗。至此,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拉达克的军队不同于起义军,他们训练有素,作战勇敢,也善于用计谋。他们给古格王设下了一个圈套,声称只要古格王能走出古格城堡,像拉达克的属臣一样交纳一定数量的贡品,拉达克就立即退兵,并且保证古格国王及其家人的安全。

    古格国王不忍心他的国民遭受战争的摧残,决定接受拉达克人的条件,降王为臣,以保全古格民众的生命。

    几个贴身老臣不同意这么做,他们说拉达克人向来言而无信,这个条件分明是一个陷阱,万万不可上当。

    但国王主意已定,出城的前夜,古格王宫彻夜灯亮,败了的王独坐灯前,一言不发。两位老臣双双跪在他的面前。

    一位说,国王此番出城,前途难测,一旦拉达克人失信,国王您很可能要受他们的裹挟而远走拉达克首府列城,此去千里,其路迢迢,为臣仅有壮骡一匹奉上,可作乘骑,也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说,国王心存国民,不计个人安危,老臣自愧不如,现献上狼皮一张,日里可为坐垫,夜时聊御风寒。

    古格王无言点头,泪流满面。

    第二天,当太阳照亮了山顶上的天主教十字架时,古格王牵骡缓步走出了古格城堡。

    古格王一出城,拉达克人就变卦了,他们狞笑着,一拥而上,就将古格王抓了起来。

    拉达克军队和起义军当即展开猛攻。群龙无首的古格王国仅仅坚持了不到半天,古格城堡的城门就被推开,拉达克军队如狼似虎一般冲进城来,随之开始了血腥的屠城暴行。他们不分男女老幼,王族平民,见人就杀。杀人之后,一一割下脑袋拿走领功求赏而把尸首抛向山崖下或山洞里。对于古堡都城的王宫,他们更是疯狂破坏,火烧水淹,猛砸乱打。城破之后,古格人死的死,逃的逃,倾刻间,一座存在了700年之久的王朝,就变成了一片废墟。当然,能逃走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古格人,都成了拉达克人的刀下之鬼。

从此,古格王国带着它鼎盛的荣耀和灿烂的艺术,彻底消失在了阿里的荒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