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的那达慕

文明杂志供稿

“每年夏天,成吉思汗的影子似乎都会出现在那个展示技巧与力量的大会上,那是地球上可以与奥林匹克竞赛媲美的最古老的体育节日——只属于游牧的蒙古人的那达慕。”

冬日,蒙古国贫瘠的平原上寒风肆虐,食物稀少。数日游荡可能也看不到一丝人类生存过的痕迹,生存是对勇气的最好考验。但世界上并没有几个地方能像蒙古这般神秘且引人入胜。蒙古人的名字往往会引领人们的神思沿着时间的河水逆流而上。人们的脑海里会栩栩如生地浮现出骠悍的武士袭击一个村庄,然后骑马征服整个国家的情景……在今天的蒙古,那些遥远的日子留下的证据就是蒙古的骏马和充满激情的那达慕大会了。那个曾经有着令人胆寒的凶猛勇士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一个蓝天白云下面的和平之地,那里生息着这个地球上最热情好客的人。

人们一开始举行那达慕大会是受成吉思汗训练武士以保持战斗力方法的启示。现在它是蒙古最大的庆典活动,大会将在蒙古的每个省中同时举行3天,而且将由此产生全蒙最棒的运动员。

每年夏天,那些在“白月”里曾经忍饥挨饿的记忆已经随着游牧人为年度“三项赛”的聚集而抛到脑后了。很久以前,三项活动成就了蒙古的文化:摔跤、骑马和射箭。今天,骁勇善战的蒙古人仍然把这三项运动看作男孩的成人礼。从这些精神抖擞的蒙古人身上,我看到了成吉思汗的影子。

尽管在这个国家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一看:清澈平静的湖水,美得惊人的群山和有着移动沙丘的戈壁滩,但大多数来到蒙古的旅游者和所有的蒙古人都认同这样的说法: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与那达慕大会传承下来的情感、历史和蒙古文化相媲美。

每年7月,那达慕大会在全国范围内举行,各省会根据自己的特点在时间上稍作调整。在首都乌兰巴托,那达慕大会经常在7月11日到13日之间举行,主要项目会安排在前两天。

在乌兰巴托东南郊外,我参加了一个小型那达慕大会。上百个家庭赶着他们的马匹,开着他们的货车或吉普来了。他们都很有经济头脑,卡车里载满了食品、饮料和准备在这3天里销售的东西。小型那达慕对于观众,特别是外国人的引人之处就在于他们可以和竞赛选手以及上百个观战的蒙古家庭亲近接触。而且我们不必坐在大体育馆的看台上,而是能站在一个与竞赛选手相当接近的位置。

在一次摔跤比赛中,我拿着相机走到正在搏斗的两个人旁边,找到了相当好的拍摄角度。但我没注意到这个距离已经比较危险,直到大个头的摔跤手突然跃起,向对手头顶扑去。这时候我才突然反应及时躲开,因为我突然感觉他们两个会同时压到我的身上!

摔跤手、射箭手、年轻骑手的家庭,还有远道而来在这里安营扎寨的观众,每晚都会热情邀请我到他们的帐篷里吃些东西,喝点儿什么,或者仅仅是聊天,抑或是酒过三巡后的一场美妙而震耳欲聋的蒙古歌会!

他们还邀请我来一场小型摔跤比赛,当然,你可以想象,如果我真的参加了,我也大概没有机会在这里给你讲这些故事了。蒙古人摔跤就如同英国人喝茶。如果你看到一群男人外出,而且有耐心跟得足够久,就肯定能看到他们摔跤时脚下踏起的尘土。当然这些都是友好的切磋,对于他们来说,如同握手。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从没有过摔跤记录,而且身上没有二两肉的外国人来说,当这个友好的蒙古摔跤手向你伸来粗壮的手臂,脸上挂着憨厚诚实的微笑准备随时给你来个背胯的时候,你可不想尝到自己被砸向地面的滋味。

 

幸运的是,能够让你成功逃脱而又不失面子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可信的借口。比如伤口正在恢复,刚做完手术,或者正赶上严重的痢疾。不过可千万不要拿出一些女孩子气的借口比如:“哦,对不起,我不想摔跤,因为我穿着新衣服”,或者“你知道吗?这是我刚做完的新发型。”之类。不仅连你自己都不能被说服,只会让他们更想在你身上试一试摔跤的新把戏!

外来人已经逐渐爱上了这个游牧的国度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这里,有成群的骆驼在戈壁滩上会移动的沙丘上游走,有自由的野鹰在阿尔泰山上盘旋。蒙古人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后的游牧民族之一,在那达慕大会上,游牧家庭“安营扎寨”的地方也基于“先到先得”的原则。每年,有占总人口1/3的蒙古人聚集到首都乌兰巴托,他们将重新唤起古老的战士精神。

少数的观战者会聚集到苏古巴特广场上,这里是蒙古首都中央政府办公大楼前的一块空场,面积甚至大过莫斯科的红场。这里建起了国家英雄的雕像:一队蒙古勇士吼叫着,戴着头盔,挥舞着古老的剑和旗帜。

一个精彩的开幕游行之后,一切都在坦诚与一丝不苟的态度中进行。蒙古人的游行不是用来愉悦外国人的,而是表达他们对远古武士的尊敬。

赛道使用彩虹色作区分。旗帜在售货亭上方飘扬。马匹的鬃毛被统一修成朋克的造型,用闪光的缎带和逼真的图画作装饰。缰绳用银线缠绕,年轻的骑手们穿着饰有花边的蓝色、桔色或紫色长袍,他们整齐的骑马装是为这场比赛特制的。

一共有6场比赛,每场有1000匹马参加,越野赛道崎岖不平。第一名可以得到约合1万人民币的奖金,这诱人的奖赏足以让人把任何崎岖的赛道变得像柏油路般平整。

在两天的赛程中,4岁到13岁的孩子有另一场比赛。他们骑在没有鞍具的马背上,在25公里长的跑道上竞争。他们中只有少数能进入五人决胜局,也就是神圣的冠军赛。胜利的马匹和选手将获得用发酵过的马奶沐浴的荣耀,有时候马奶也会用当地的一种甜酒来代替。发令枪响之前,选手们会在起跑线上重复吟唱一首古老的歌,然后他们会大喊“goog”并挥动鞭子,马匹则会瞬时冲出去……最快的马将光荣地获得一个来自蒙古历史的富有诗意的名字。终点线后的观众则会争先恐后地摸一下冠军马,他们相信冠军马的汗水将给他们带来好运。

相比来说,赛马对马匹比对骑手的意义更大——如果骑手半途摔落(在那达慕长距离赛中经常出现),而且这匹没有骑手的马第一个冲线,那么它仍旧可以当冠军。

参赛的马匹在年龄上有严格的规定,冲过终点线的马还要再检查一次牙齿以保证符合年龄要求。而骑手有时候甚至比胯下的马还要年轻,有些骑手太小了,往往跑到半途就已经没有力气。所以经常能看到马背上精疲力尽的孩子无力挥动鞭子的情景,也因此有很多孩子会在比赛途中摔下来。

马匹在这个国家赛事中的显著位置是可以理解的。马的形象被绘制在蒙古国徽上,在这个国家里,马匹不仅仅是能驮重物的牲畜。它们更是一种象征。白色的马象征着好运。马奶做成的奶油、黄油和奶酪是蒙古人餐桌上不可缺少的食物。经过发酵后的马奶被调制成一种受人欢迎的酒精饮料,这种白色的泡沫啤酒在蒙古很受欢迎。蒙古男人认为醉酒是光荣的事,并能带领他们暂时远离这片混合着荒原和沙漠的地方。

任何一个钻到蒙古包或圆顶帐篷里的客人都会被奉上马奶酒。主人会给所有的客人敬上一大碗,初来乍到的客人往往对自己的酒量很担心……但这担心很快就变成习惯,甚至上瘾了——像我一样!每当我钻进蒙古包,主人都会端上伏特加、马奶酒,当然还有鼻烟。这3样东西都是自古传承的尊敬客人的表示,也是真正的游牧文化。拒绝这样的好意是不礼貌的。这3样东西往往同时端上来。一杯伏特加,一瓶鼻烟和一大碗马奶酒,而且喝完后很快给你添满并再递给你,连续3次。而且就像面对摔跤的邀请一样,只有可信的借口才能让你摆脱,否则你最后肯定会烂醉如泥,仪态尽失。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来到蒙古包时的情景。当我走进木门,十几位蒙古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欢迎我。然后我被邀请到靠近火炉的木凳上。我的左边是男主人,对面是女主人,她也是这里的“大厨”,剩下的是亲戚、朋友和其他路过进来休息的人。因为游牧文化里说(至少是在蒙古),任何走路的人都不得被拒绝分享食物和休息之所。所以有了这样的说法:你可以不带粮食和银两在蒙古旅行数日而无饥饿和露宿之忧。

第一次接过男主人递来的一大碗马奶酒,我以为是普通的奶,就大喝了一口,当我尝到啤酒的泡沫后,我的反应很自然,我一点都不喜欢!大家笑起来,“爸爸”又递过来一杯伏特加。我不太能喝,但我还是喝了下去并把杯子放在一旁。“爸爸”随后递给我一小瓶棕色的粉末。发现我不会用而且好像不太愿意吸的时候,他就给我作示范。瓶盖下面连着一个小勺,他盛了些粉末放在右手食指上,堵住一个鼻孔,把有粉末的食指放在鼻孔下,然后吸进去。现在“爸爸”的示范做完了,蒙古包里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我发现已经很难拒绝。所以我照做了,当然又显得很笨拙,之后所有人又大笑起来。

我以为一切礼数终于已经执行完毕,没想到那一大碗马奶酒又放到了我的左手边……我喝了下去。这次感觉味道好多了。而后第二杯伏特加和第二份鼻烟又来了。接着又是马奶酒,我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它的味道了……

当我走出蒙古包的时候,我的脸上洋溢着帐篷主人的那种极其热情的微笑。一个邻居看到我从蒙古包里走出来,又邀请我去他那里,“过来喝些马奶酒和蒙古伏特加吧!”他说。当我完成了帐篷之间的巡逻,我已经拍不了照片了,我对摄影的感觉随着这些酒精饮料一起咽了下去。几天后,我逐渐喜欢上了马奶酒,就可以不必再喝蒙古伏特加和吸那些棕色的鼻烟了,因为我会主动去要“男人们喝的那种自酿饮料”!

那达慕大会期间,在乌兰巴托的郊外,散布着成千的蒙古包,包外又放着酿制马奶酒的大罐子。比赛就在附近举行,赛手们花去数天的时间刷洗马匹,给马鬃编上辫子,给参赛的孩子准备骑服。不过蒙古伏特加和马奶酒可不是唯一摄入的营养,所有来到那达慕大会的人至少会带上一只羊。比赛结束后,这只羊也就不会带回去了。

游牧民族的长袍很大,细节装饰也各式各样,但多数蒙古人的长袍只有一件。一位年轻骑手的父亲通过翻译说道:“我只有一双靴子,这双靴子开始漏水时,我就做一双新的。”

蒙古人的服装很实用,颜色也并不单一。标准的草原服是被称为德勒(Del)的一种羊毛袍子,气温低到如零下35摄氏度的时候穿在几层毡子外面。德勒是蒙古人的日常衣着,但通常他们都有一套外衣为特殊的场合准备,如婚礼、庆典或者是那达慕大会。所以在那达慕大会上,你会看到蒙古人难得一见的丰富颜色,桔红、洋红和紫色……

摔跤是让蒙古人着迷的活动。电视转播摔跤比赛的时候,乌兰巴托的交通都中断了,摔跤节目也经常刷新收视率。摔跤是蒙古最受欢迎的体育项目,蒙古人看待这项赛事非常严肃。最受人民喜爱的选手被奉若英雄。赢得了12个国家冠军的巴杨蒙受欢迎的程度会让很多知名的摇滚明星惭愧不已。

摔跤赛进行的时候,那达慕体育场的售票率破了纪录。开幕仪式无疑是一个魔术般的场景。全体观众起立,面对空空如也的场地共唱国歌,然后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上百个男人突然甩掉长袍,吼叫着冲进竞技场,脱掉外服,露出运动短裤和“露胸装”——他们的传统摔跤服。

比赛共进行两天,每天15个小时。数名壮硕的蒙古摔跤手面对面,集中精神,把锐利的目光投射到对手的眼睛里。由于是单回合比赛,竞争异常激烈。从500个选手开始,不断有人被淘汰,几轮下来,将只剩下这块草原上的最后两个竞争者。

比赛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按年龄或体重划分的级别。年老的和年轻的,大块头和小个子,所有的摔跤手都是混合比赛,一次较量可能从几分钟到几小时。开始的回合进行得都很快,因为人们特意把相差悬殊的选手放在一起,所以最好的较量都留在后头,大块头选手之间的角逐最精彩。

蒙古式摔跤对于初学者来说没有太大乐趣。两个男人互相抓着肩膀,慢慢兜着圈子。肌肉鼓涨,手掌在对方的衣襟上找到一个施力点,然后好像就一直这样相持下去了。约有10分钟之久,两个人较着劲不动,直到其中的一个突然使一招勾腿,然后比赛很可能在两秒钟后结束。蒙古式摔跤不同于相扑或奥运会里的摔跤,这里没有犯规动作,无论身体的哪个部位触地,胜负就见分晓。胜利者会抓起自己的帽子并扔给失败一方。两个男人则同时开始拍打胳膊,并跪向领奖台以示尊敬。失败者会舞蹈着从胜利者张开的胳膊下走过,作为一种尊敬和认输的表示。这就是传统的飞鹰舞,每一个参赛者在比赛前后也都要表演。

尽管射箭的受欢迎程度不如摔跤,好射手同样受人尊敬。在摔跤竞技场外,男女射手们正分别瞄准75米和60米开外的靶子。如果这听起来太容易,可能得怪我没提前说明,弓上没有准星。箭是用柳树枝和秃鹰毛做成的,底部接上雕刻成六面的粗糙的骨头。弦的力量很大,用牛腱子做成,足以考验最好射手的力量和技巧。射手的训练在8岁上下就开始了,参加比赛只是体力上的问题。在那达慕大会的射箭比赛场上看到60多岁的男人和妇女是很平常的事。

除了传统的3项赛事以外,现代赛里的跨栏、赛跑、接力在那达慕上也能看到,这简直就是一个周末游牧奥运会。售货亭里销售着供给不多的食物,蒙古还在一个向自由经济转型的痛苦阶段中。商店里卖着饼子和贴着薄羊肉的面包。俄罗斯汽水卖完之后,人们就买用5升油桶装着的马奶酒。

比赛过后所有人都加入狂欢直到天亮。3天的赛事结束后,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古老的那达慕大会在这个从奶、肉到饼干、肥皂到伏特加之类的任何商品都需配给的国家里变得越发重要了。目前的失业情况在国内不断恶化,艰难的时期更突出了那达慕给蒙古人带来的愉悦。在体育场外,有人吆喝着给自己的博彩游戏做着广告,可能吸引目光的仅仅是一个钉在木板上用来旋转奖品的轮子。

那达慕已经不仅仅是一场体育活动了。仅从名字上看,那达慕大会是一个人们的庆祝节日。现代人在体育项目中竞争,如同他们的祖先在战场上竞争一样。那达慕也是一个社会活动,是蒙古人一年中不断盼望的,他们希望有机会向别人显示自己有多棒,多么值得别人尊敬。在这3天里,所有的不愉快都抛到脑后。观众们也都希望在比赛中看到最好的骑手、射手和摔跤手。人们想要庆祝,想要快乐,想和所有的人分享。有了这些纯朴的人的天性,又怎么能不快乐呢?

“那达慕是我们的一切,”巴布里克说,他正在乌兰巴托上学。“和俄罗斯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所有的东西都没了,食物、伏特加,有时候好像快乐都丢了。但那达慕是我们的狂热,没人能从蒙古把那达慕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