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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拉萨认识的两个喇嘛和一个少年

文.图/ 三月

巴桑带着我们穿过大昭寺侧门的人群的时候,总有梳着花白的长辫子的藏族妇女,弓着身子,双手把装酥油的暖瓶举过头顶,眼睛渴望地望着他。巴桑不时把肩上赭红的氆氇袈裟裹裹紧,眼光毫不因为这些敬献而做丝毫的游移,他那比一般人都高大结实的身材让他裸露出的那一块黄赫色的肩膀,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巴桑是大昭寺里职位很高的喇嘛。一大早被央宗从寺里叫出来,带我们进去。

这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大昭寺门口光滑的青石板在阴影里显出更加冰冷的样子。却已经有很多的藏民在那里扣等身长头,刷刷的声音此起彼伏,成了一种延绵不断的环境。因为正在修缮,所以只能从侧门进。游人和藏民一样的多,本来就不是很宽敞的堂舍廊檐更加显得拥挤起来。拥挤倒还有秩序,所有人都是先去一个地方,拜释迦牟尼的12岁等身像。进了大殿就要排队,那供佛像的地方是个佛龛的形状,人从一边上去,拜一拜再用额头碰碰佛祖的脚,就立刻被旁边值日的僧人催促着从另一边下去。我们有巴桑罩着,直接卡塞去拜。

哪怕是临时抱佛脚,我也依然被周围那些因为拥挤而显得有些亢奋的虔诚所感染。12岁的佛祖比成年男子的身材还高大,形容俊美,目光温和,身上挂满了七彩的宝石,脚下堆满了白色的哈达,一派和谐宁静之美。尽管咫尺之内就是熙熙攘攘朝拜的人流,但那酥油灯的光亮和烟雾缭绕下的佛的境界,依然显得无比遥远和神秘。

拜了出来,巴桑给我们一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有十几粒五色米,一小片盖着大昭寺印信的黄色锦缎。巴桑说这是从释迦牟尼袈裟上剪下来的,可以做护身符,我们对着小塑料袋立刻肃然起来,妥妥贴贴地藏好。

接着巴桑邀我们去他的僧舍,与开放的院落有走廊相隔,极为安静。房间很小,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板革,藏式的坐榻上铺着红底黄白花色的羊毛毯,挨墙一溜半人高的藏式柜子,也都是红色做底。柜子上插了两瓶淡蓝色的绢花。墙上挂了幅色彩艳丽的唐卡,传统的装裱,周遭垂着黄绫。可明明是些鲜艳的颜色,凑到一起,却说不出的干净整洁,丝毫带不出杂乱和浮躁的感觉。巴桑问我们喝茶还是白水,我说:不用了,谢谢!同行的朋友告诉我,在喇嘛家里不能这样客气,他会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喝。果然,不客气的得了杯热腾腾的绿茶。我们几个客气的,只能一直干着嘴巴。

从巴桑的家里出来,居然看到藏民在给走廊夯土。他们捂着大口罩,一人手里提一根木棍,棍子底端固定着一块扁扁的石头,只比手掌大一些。7、8藏民站成一排,用棍子上的石块砸到地上,一点点把土夯实。他们一边夯土,一边唱歌,通常由一个人用石头打着节奏开头,然后所有人脚底下踏着相同的节奏加入进来,边唱边夯土。中间偶尔会分成两个声部,脚也就自然而然地踩出不同的节奏来。他们空着的另一只手跟着夯土的频率,在身前甩动和翻转,如同舞蹈。歌曲是轻快的,他们前后移动的脚步也是轻快的,石块齐刷刷地打在地上的声音也透着轻盈快乐的感觉。巴桑说,别看夯土好象很随意,连布达拉宫的山墙,都是藏民这么唱着歌夯出来的,结实的连大炮都轰不垮。问他藏民的歌里唱的是什么,他只说唱的是夯土墙,大概“尘土啊,飞上了我的鞋面”什么的。

记得巴桑说过,他们是要一大早起来念经,然后傍晚的时候再集体念经的,所以中间这段时间,他一直陪着我们。因为职位很高,出入大昭寺就比较随意。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一个大喇嘛一起聊着天转八角街,偶尔被路人好奇的眼光注视,还真有点紧张呢。我发现他对马具和毡帽比较感兴趣,经过这样的摊子,都要走过去看看,还在一个卖氆氇的摊子上问过价钱,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而且居然随我们一起去了玛吉阿米吃午饭。巴桑点了牛肉饭,西藏的僧人是可以吃肉的,但不能吃多于四只脚的,还只吃蹄子分瓣儿的。

 

在很短的时间内从这里飞到那里,再从那里飞到另一个那里,这种情况下,我会出现恍惚的感觉,投胎转世也不过就是如此的脚踏祥云、从天而降。

藏族人是讲投胎转世的,供庙宇、修善行、消业障,死了之后寄身鹰腹,肉身寂灭,灵魂转世。

再领了长假回到拉萨,就有时间在大昭寺门口认识了来自四川康定的少年洛加。洛加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不久之后带回两个女人。洛加说他不喜欢那两个女人,从来不叫她们妈妈,但洛加和父亲感情深厚。去年,洛加的父亲病逝,他不顾风俗禁忌和亲戚的反对,坚持和天葬师一起把父亲的骨肉切碎天葬,他认为父亲会很高兴他这样做。父亲从来没有去过拉萨,为了完成父亲的夙愿,他把家里的90多头羊和几头牦牛捐给庙里,只身来到拉萨。把父亲的指甲和头发埋到色拉寺的山顶之后,洛加开始了在拉萨的流浪生活。

洛加的故事,让我突然发现天葬并不可怕,生和死都是生命的过程和形态,在我们以鲜活而又痛苦的肉身的生命转向虚无却博大的灵魂的生命的时候,枯槁、肮脏的皮囊被鹰消解。它飞的那么高,那么高,带着我们慢慢消失的身体,而在身体慢慢消失的时候,我们的灵魂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在雄鹰飞翔的高度。所以我们的生命在屏弃肉体的羁绊和束缚,以灵魂的方式开始下一段的时候,心性就具备了肉体所没有的高度和视角。一览众山小,看得到天高地阔、摸得着云淡风轻。

99年的时候,还在生病,就看《西藏生死之书》。虽然看了,接受了一些观点和说法,却还不能因此就生出支撑自己的精神力量。这个晚上,我拿起同伴刚刚买的《西藏生死之书》,认真地读十四世大圆满师龙清巴的最后遗言《纯净之光》:

 

在一个无云的夜空,

“众星之王”的满即将升起......

莲花生大师,我慈悲之主的脸

引我靠近,发射出温柔的欢迎。

我对死亡的喜悦,远远大于

商家在海上大发利市的喜悦,

或众神吹嘘沙场凯旋的喜悦,

或圣人深入禅定的喜乐。

因此,有如一位在时间来到时就踏上征程的旅人,

我将不再留在这个世间,

我将安住于涅槃的极乐堡垒中。

我的这一世已尽,

我的业已消,

祈祷所能带来的利益已经用罄,

世间的事业以近完成,

这一世的表演已经结束。

......

 
 

喇嘛丹增,是我唯一带着好奇心结识的人物,因为他已经是导游丹增了。丹增曾经是大昭寺的喇嘛,从小就是,到大昭寺把他送到西藏大学进修语言的时候,他已经研习了五大派的大部分经文,相貌堂堂、学问深厚,绝对的前途无量。在西藏大学,一个聪慧美丽的藏族姑娘结束了丹增20年的修持,丹增还俗回家跟姑娘结婚生子。因为对佛学知识驾轻就熟,外语又很流畅,不做喇嘛之后,就成了很有名的导游,小日子过的其乐融融。

丹增的家是刚刚装修过的二层小楼,屋里还弥漫着漆料的味道,饭桌摆在院子中间的草地上,身边就是开成小风铃一样的豆角花。丹增的头发和眼睛都是好看的栗色,在阳光照耀下,明亮温暖。这个富裕的三口之家里,没有丹增20年喇嘛生活的丝毫痕迹,我不明就里,使劲猜想他当初做选择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痛苦?他会不会后悔?朋友说不知道,不过藏族人很豁达,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太计较失去的。

或许藏传佛教真的比较能通融人性的东西,而至情至性的藏族人,也对男欢女爱的人之常情给与了更多的推崇和支持。廖东凡在《雪域西藏风情录》里,讲了尊赞大神和白巴东则女神、工堂女神的故事。尊赞是大昭寺里释迦牟尼宝像的守护天神,寂寞长夜、孤男寡女,他和白东巴则女神悄悄相爱了。白妹妹的妈妈是有权有势又严厉的班丹拉姆,盛怒之下,把赞尊驱逐到拉萨河对岸的高山里,让他饱受寒暑和感情的煎熬与折磨。后来白东巴则再三苦求,才允许他俩每年隔着河见上一面。于是在藏历十月十五的白拉日珠节,就有了男神女神相会的仪轨:僧人把大昭寺的白东巴则女神像背出来,到拉萨河边朝对岸停留片刻,让这对情人互相对望一眼。尊赞在拉萨河这边住久了,又喜欢上了策觉林村工堂寺的女神。于是当地人在每年四月十五的工堂鲜花供佛节时,就专门把尊赞的神像抬到工堂寺,与公堂女神同住一宿。还有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相传他经常化妆成浪荡公子,在八角街的酒馆里留连,约会他美丽的藏族姑娘,藏族的老百姓不单没有怀疑他观音转世的无上身份,还将他的情歌长久的传唱。

西藏有那么多传说让人虔心向佛,可西藏同时又有那么多传奇让人渴望美好的爱情。或许在如此艰苦的自然环境下,每一份情爱都是上天对生命的馈赠。这个念头让我沉浸在对情爱的渴望里,让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身体里释放出来的欲望是那么的纯净天然,那么的理直气壮。我翻着仓央加措的情诗,心生欢喜:在那众人之中,莫露我俩真情;你若心中有意,请用眉眼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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