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海岸线的浪漫主义
尼斯到摩纳哥一线是欧洲度假风气最盛的海岸,被称之为“欧洲的海滩”。现在人们还常说,法国南部海岸是富人的天堂。事实上在19世纪以前,休假本来就是富人或贵族的特权。而欧洲的今天,休假已经成为每个市民的普通生活。只是有钱人可以住上五星级宾馆,而普通市民住在三星级酒店,甚至自己带上帐篷在露天住宿。但无论贫富,大家都共同拥有这一片阳光、沙滩、空气、海水……
到法国南部海岸度假的风气兴起于19世纪,那正是欧洲文学、艺术和音乐的浪漫主义时期,是浪漫主义诗人和艺术家们首先发现了大海,迷恋上了大海,因为在工业革命的浪潮中,人们感觉到心灵的失落,开始追溯自己的根,眷恋那永久失去的自然生活。
亲爱的,我们坐在一起,悲伤地
坐在这条小小的船上。
夜是那样的安谧,我们下水游泳,
躺在这片宽阔的水面荡漾。
远处温馨而幽灵般的小岛,
朦胧的月色笼罩着岛前的海礁。
那里回旋着爱的歌声,
那里迷漫着雾的舞蹈。
那里飘逸着爱的旋律,
歌声起伏如这海面的波语。
我们默默地游过爱的小岛,
悲伤地、悲伤地游向更远的海域。
——海涅词,勃拉姆斯曲:《海上行》
(作品96 Nr.4,1884)
英国是浪漫主义文化的发源地,崇尚自然的英国式花园就出现在那个时代。l839年,英国首相布鲁安(Brougham)勋爵在他的意大利之行途中发现,地中海岸的风景是那样漂亮,气候那样宜人,而且远离社会的喧嚣。卸任后,他到这里生活,在这里建起了自己的别墅,并生活到30年后去世。这期间他给许多亲友写信,描述法国南部海岸的美丽,从而引发了英国人的兴趣,纷纷在冬天来到法国南部的海湾度假。l858年,法国诗人科诺(Conneau)在法国南部海岸休假时,给皇后(拿破仑三世的妻子)写信介绍地中海岸的美丽宜人。这下又激起了法国人对海岸的兴趣,于是法国国王、贵族等纷纷来到海岸度假,并以此引发了欧洲其他皇室的兴趣,地中海北岸一下成为欧洲王公贵族和富豪名儒云集的胜地。
随着来海岸休假的英国人和法国人越来越多,海岸的旅游业开始兴起。到处建起了别墅和旅馆,甚至建起了供富人娱乐的赌场,从而成为欧洲最著名的休假和疗养胜地。可惜这样的黄金时代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结束了,海岸上又旅客稀落,兴建的豪华宾馆无人问津。好在几年后开始了美国的“爵士乐时代”,美国人要到欧洲来寻找他们在美国无法享受到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于是再度发现了法国南部海岸。但原来充满贵族气氛的海岸度假文化,现在变得“爵士”化:海岸上看不到王室贵族,而是演员明星、作家。威士忌替代了香槟酒,美国平民的别克车替代了英国贵族的劳斯莱斯车。尤其在1925年,一位美国作家(百万富翁)一改以往欧洲人冬天来海岸休假的传统,而是夏天来海岸度假,发现夏日的海岸更美。从此以后,法国南部海岸从传统的冬季度假胜地,变成了暑期度假胜地,改变了法国南部海岸的度假文化。
与尼斯结缘的大师们
对20世纪思想界影响最大的两位思想家马克思和尼采,在他们人生的最后一段都与尼斯暨法国南部蔚蓝色海岸结下了不解之缘。
马克思奔波一生,恩格斯建议他一定要远去地中海岸度假。马克思独自一人于1882年5月经过马赛,尼斯,来到摩纳哥的蒙特卡罗休养,并在那里就医。他写信给他女儿劳拉(Eleanor)描述他的法国海岸之行:“当我告别费尔梅(Ferme)时就对他说。我一到法国南部海岸,那里的天气一定会骤变’。果然不出所料,从1月初起,法国海岸的人还非常高兴现在有这样一个从未有过的晴朗的夏日天气,只有少数人在埋怨为什么不下几滴雨。当我5月4日一到马赛,这里就开始下雨,而且是全天或半天下雨(经常在晚上),温度下降,寒风骤起——我非常骄傲,我是这样一位具有‘命运式’的人物!”他写信给恩格斯:“在暴雨中我来到马赛,又在暴雨中来到尼斯,当我去蒙特卡罗的时候,我又把暴雨带到了蒙特卡罗!”马克思呼风唤雨式的语言,就如他嫉恶如仇般的性格。可惜9个月后,这样一位“命运式”的斗士在伦敦告别了人世。
其实,早在19世纪中叶,马克思就已经看到了大机器生产对人类产生的异化现象。在农耕社会,只有社会分工,没有生产分工。一个农民去生产粮食,他参与了从播种、收割直到销售的全过程,所以社会劳动成为人类发展和健全人性的途径。但在工业社会,一个工人被安排加工一个零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零件是派什么用途,他成了生产中的一个环节,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被异化成一个会说话的零件。马克思反对城市化,认定城市化是资本主义对自然社会的破坏,尼采对社会商品化深恶痛绝,在那里,人们盲目发疯地辛劳,尔虞我诈式的财富追求成为人们的生活目的,也是生活手段。所以他反对现代化,“一步步迈入颓废,这就是我对现代‘进步’的定义”……于是,反对现代化的”现代派”应运而生。
尼采也有如马克思般嫉恶如仇的性格,但却是一位充满忧郁和孤独感的哲人。在他人生最孤独的时候——告别巴塞尔大学,浪迹法国南部海岸和意大利北部——其中最后6年的冬天是在尼斯一间小屋中度过的(1883~1888)。他一到尼斯就写信给朋友说:“前天我才决定留在尼斯,而且我的生活将与尼斯联系在一起——在这里将度过我一年中的220个整天。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这里绚丽的阳光,对我说来就如死的折磨,而我常常愿意承受这样的折磨。我在这里所承受的6个月的阳光,几乎相当于我在(意大利)热那亚全年的阳光。为此我曾对这座哥伦布最喜爱的城市(尼斯)说‘再见’。但最终,我还是被这里美丽的10月挽留……”在这段人生最失落的时期,是尼斯的山水陪伴他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如宣布上帝死亡的《反基督教》,自传《看,这个人》和他最重要的哲理诗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成为他一生的第三个创作旺期。但尼斯绚丽的阳光和山水并未能留住他,1889年新年刚过,他在距离尼斯160公里的都灵(Turin)城里看到一个马夫在虐待马匹,尼采扑上去紧抱着马的脖子痛哭并晕倒在地——尼采精神分裂了。在家人的护送下,他回到了德国魏玛。
后期印象派大师梵高在1888年7月中旬给他亲友的一封信中叙述了这么一段经历:“我第一天来到(法国南部农村)时与一位艺术家朋友讨论。他说:‘在这里画画真无聊!’我没有说话,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话来骂这个蠢驴!我一次次地来这里,已经画了两张速写就画这平平坦坦的大地。但那展示的是无限,是永恒。当我正在画的时候,身边走来一个士兵。我问他:‘我把这里的大地看作如同大海般的美丽,你不感到惊奇吗?’士兵说:‘一点不惊奇,我甚至认为比大(西)洋还要美,因为这里还能供人生活’。我的观念更接近这位士兵。”这就是一代印象派(尤其是表现主义)艺术家的艺术冲动:在大机器的轰鸣下,在大都市的喧嚣中,人们又重新眷恋土地,眷恋世代相传的乡土生活。
巴黎,作为近代欧洲的第一大都市,曾是各种艺术流派的摇篮,最后堕落成售卖艺术的商场。在现代化浪潮中,一个个“现代派”艺术家逃离巴黎,去法国南部的地中海沿岸和乡村寻找自然天地,因为当时的法国南部还没有被工业革命波及,还充满了农耕社会的自然环境。尼斯及地中海沿岸一下成了现代派艺术家的摇篮。印象派的雷诺阿和莫奈,后期印象派的塞尚,表现主义的梵高和高更,野兽派的马蒂斯,立体派的毕加索……这批20世纪最重要的艺术大师,都与尼斯和法国南部地区结下了不解之缘。
梵高不是个崇尚“现代”者,而是位最虔诚,最保守的基督徒。早年在英国当神学教师,后来又到比利时担任传教士,他的绘画就是为了抒发他那无法抑制的宗教情感。在他看来,艺术与生活是一体的,艺术是心灵的写照。或许正由于他执著传统,所以最能感受现代社会的躁动与可怕。他怕听到机器的轰鸣,怕被淹没在大都市的人潮中。1888年2月,梵高离开生活多年的巴黎,只身来到普罗旺斯的阿尔勒(Arles)一影响现代艺术的名声仅次于法国南部名城尼斯。他本来只是想小住一段时间,最后却在那里落了脚,直到精神失常、自杀身亡。他爱原始乡村中太阳的刺激,他爱面对向日葵的耀眼。他把法国南部看作是理想的天堂,因为那里是塞尚的故乡,是左拉(zola)度过童年的地方。当时的欧洲艺术界风靡日本绘画,他们想像中的日本是一个充满自然风情的国度。梵高说,来到法国南部就感觉来到了日本,他要在自然中充实自己的画题,要讴歌上帝馈赠人类的大自然。他每天背着画架去阿尔勒的田野画山和树,步行到马赛边上的渔岛去画海与帆。在阿尔勒生活的l5个月中,他共创作了200余幅画。他眼里的阿尔勒“河水是绿色的,天空之蓝犹如日本木雕中的颜色。在橘黄透红色的夕阳下,整个大地呈现一片蓝色……妇女的穿着很漂亮,尤其在星期日,整个城市的颜色给人感觉非常天真和愉快……”然而,法国南部的大自然还是无法抑制他心灵的冲突,1889年,梵高的精神崩溃了。就在阿尔勒的居所,他拿起剃须刀向与他住在一起的高更(另一位印象派大师)冲去但没有刺到高更,他就把自己左耳的下部割去……梵高在圣雷米(sain—Rem)精神病院的人生最后一年中,他的画题还是离不开对现代社会的恐惧和对上帝的祈求。他所创作的最著名油画《星夜》——画作的上部是激荡的天空,下部是围绕教堂的安祥的村庄——反映的正是他的“只有上帝才可能挽救现代病态社会”的祈愿。阿尔勒后来也因此被人称为“梵高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