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阿尼玛卿

---玛卿岗日登山报告

 
文/老测 ; 图/自由巅峰登山队

 

后加的前言:

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得到一个关于藏队的噩耗,从进入五月,坏消息不断。所以补了这个前言,放在最先表示尊重和缅怀。

连续不断攀高的山难伤亡数字,似乎更激起大众的登山热情,而本应与之相符的登山技术水平和保障救援体系还停留在冲动和文字上。我们在山里非常渺小,但内心非常狂妄,所以这也是一种惩戒,一种代价,一种伤痛,只是但愿我们和山之间能达成一种和平的默契。

正文

每次的登山报告的撰写对我都是一个痛苦,不是内容的贫乏,面对液晶屏上的空白文档格式,要将一段曾经深刻的记忆用一个一个方格字去填补,不论怎样苦心琢磨都会觉得自己文字的苍白和无力。

首先我面对的选择是,这篇登山报告是走技术型还是故事型路线?!技术型的报告当然会赢得“专业”人士的好评,用大段枯燥的学术字句来描述会很准确,却终难免“曲高和寡”,加之总感觉我们和阿尼玛卿之间的“恩怨”已不仅仅是个学术问题,纠缠了不少私人情感,虽没有情色谋杀,但这个故事应该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表达。

故事的开始按逻辑当然是我们为什么要登阿尼玛卿。

动机一:这个山的名字够“酷”。在藏语里,“阿尼”是“爷爷”,“玛卿”是“雪山”,合起来,“爷爷雪山”,很有意思!当然,它还是我们的两条母亲河,长江和黄河,发源地(三江源)的最高峰;又是藏传佛教的四大神山之一(另外还有梅里、岗仁波齐等“户外”名山);更有意思的是他还曾被外国探险者一度认为是世界的第一高峰。

动机二:这个山够“野”。他的最后一次登顶记录大约是1996年,近十年的空白很是诱人,加上这几年不断有大型冰雪崩坍报告,据说登山路线已完全不同,可以视作一座全新的山峰。另一方面,根据成功的登顶报告来看,这并不是一座技术上很难的山峰,比较适合我们的技术水平,换句话说,登不上去丢脸的可能性不大。

动机三:“阿尼玛卿”也是三夫户外自主开发的一个户外产品品牌,作为一支以三夫人为主组成的一支登山队,无论是拉赞助还是“师出有名”都显得冠冕堂皇。

这么多或明或暗的动机,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呢?!

讲故事总是将悬念留到最后,这次却必须先说,我们没能登顶。

既然最羞于启齿的都说出来啦,其他我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登山前的准备是最关键的环节之一,也是我们做的最差的环节。最新的山峰资料没有去找;身体素质和有针对性的技术训练没有进行;关于攀登的具体战术讨论只有过一次不到半个小时的简单交流;必备的路绳在全队出发的当天上午才收到工厂的发货;阿克鲁巴赞助的装备直到全队出发前一小时才被从机场海关拉到俱乐部。。。。。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一场恶梦。

相对来说,拉赞助却是我们做得最好的环节。

四个品牌厂商提供了装备和现金的赞助,请允许我赘叙如下:

阿克鲁巴(ECHOROBA,韩国),提供了全队每人一套的冲锋衣裤、排汗衣裤、保暖衣裤、帽子、防水手套还有10顶高山帐篷;

阿尼玛卿,提供全队每人一套冲锋衣裤、雪套和部分现金;

AIRWAVES,提供了全队每人一套的自充气垫、防水包、防水袋以及大量新奇花样的野外“奢侈”用品和部分现金;

牧高笛,提供大本营帐和高山帐各一顶。

对一支业余登山队,如此的厚爱感怀于心。作为商业赞助的必需,无论从道义还是合同约定,我们都必须在高山上去最好的体现这些装备的价值,于是我们这支登山队的组成就不同以往。

 

雨雪交加的2005年5月1日凌晨,全队11名队员终于抵达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首府大武镇,一个只有一条街道的城市,直到天亮我才看清我们住的宾馆的名称。(一路的风雪让我开始担忧马上要开始的登山活动)。

顺利地和当地的联系人取得了联系,不顺利的消息也随之而来。这时恰逢当地的虫草期,大量怀着发财梦想的外地人蜂拥赶来,就像我们对山的狂热一样,他们对那种叫做“冬虫夏草”的小小植物根茎也怀有极高的挖掘狂热。当地政府为保护这些资源,或者换句话说为不让肥水流入外人田,已经采取了严格的封山措施,原本联系好三辆越野吉普,这时就只有一辆还有完备的手续可以保证把我们送入山区里的大本营,顺便说一下,距离大武镇超过100公里的阿尼玛卿登山大本营可以抵达的交通工具是:两脚、两轮摩托、四蹄动物、四轮驱动越野车。

于是,5月1日早9点,登山队被迫分成两队。我和蔡渝、同路作为前队,携带尽可能多的大本营建设物资,立即出发进驻大本营,承担修建营地和侦察路线的工作;其他队友在大武休整一天,等待车辆返回的同时搜寻可能会有的交通工具,第二天全体进入大本营。

三个男人突然要离开如花似玉的女队友们(我们登山队这回极奢侈地拥有三名妙龄女队员),心中颇有不舍,善解人意的迷恋说:要不让猫季和你们一起,解个闷?!……..

北京2020吉普可能是中国大陆上最价廉物美的越野工具,同时兼具松筋酥骨按摩保健之疗效,三个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男人在当天下午4点终于站在阿尼玛卿的脚下,很高的铅灰色的云层反衬下,阿尼玛卿的主峰—玛卿岗日清晰地展现,看上去似乎比照片上来的陡峭,来不及细想,我们投入到热火朝天的营地建设工作中。

男人的懒惰有时还是有好处的,由于谁也不愿承担晚饭的炊事工作,一脸忠厚老实的同路自告奋勇地承担起和大本营相距不到百米的藏族牧民的交流工作,交流的好处很快凸现,我们的晚饭有着落啦,而且在以后的登山期间,我们的大本营炊事工作基本就在那家纯朴好客的藏民家里。

第二天,5月2日,一个晴朗的早晨。

按计划,我和蔡渝向主峰方向侦查路线。转过大本营西侧的第一道山梁,沿着右手侧逐渐抬高的碎石山脊,我们速度很快的爬升着。隔着宽阔的山谷,玛卿岗日就像一个慢慢卷起面纱的恬静少女,逐步将容颜显现。当我们终于看清整个主峰的山势时,我和蔡渝不约而同的说道:我靠!

这是阿尼玛卿的主峰吗?!怎么和照片上的差距很大?!看来几年不断大型冰雪崩坍,登山路线已完全不同,确实可以视作一座全新的山峰。

从我们站的位置看去,主峰南北两侧山脊呈锯齿状且极陡峭,加之雪层破碎积压,一点也无法让我们产生攀登的欲望。

于是连接主峰和大本营的东侧山脊成为我们唯一的选择,东山脊就像阿尼玛卿主峰的一只虎爪,在海拔4400米左右分成5、6个支山脊。促使我们喊出“我靠”的原因是从我们站的角度看去,距离最近的那个支山脊上布满亮冰岩石,越往上坡度越大,攀登难度不小。后来大部队在我们的错误指引下就是沿着条山脊进行的攀登,造成几乎无法下撤的危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讲完粗口,郁闷的心情舒畅了一些,回头却发现作为本次登山活动专职摄影师的同路居然从后面跟了上来,看来没有女队员,山的吸引力要远大于大本营,嘿嘿。不过从那时起我们三人就像一条线上的蚂蚱再也没有分开过。

继续向上攀登,东山脊及它的支山脊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冰塔林、大面的冰裂区、一条充满希望的路线和一个看上去比较平缓的支山脊,这引起我们一次次的倒吸凉气和欢呼。

当结束这一天的路线侦察时,内心洋溢着的信心用轻快的脚步跳越着。我们确信找到了一条可以站在顶峰的道路,虽然这条道路充满挑战但它看上去恰恰好:有相当难度但恰恰好我们的水平可以承受,这正是我们想要得,必须有挑战才可以激发我们的欲望,超高难度只会让我们毫无斗志。

回到大本营,无聊的等待,太阳西沉我们开始怀疑被同志们抛弃的时候,同志们出现啦。凭着迷恋同学的电视台记者身份和一个善意的谎言,大部队趾高气昂的在州农牧局局长的陪同下坐着豪华进口越野车进驻大本营,活像一群进山扫荡的日本鬼子。

女人能活跃气氛,能做饭的女人即能活跃气氛还能让我们充满力量,三个能做饭的女人在一起,能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不言自明。

大嚼美食的同时,对第二天攀登路线和分组情况的讨论也进行着,毫无疑问,今天的阿尼玛卿已不是我们从前人报告中看到的那座山峰,全队登顶的希望几乎不存在。谁去冲顶?谁担负支援运输?谁就此止步?每一个攀登队员都用完全服从决定的语言和充满渴望的表情,折磨着我的决定。

最后的决定是一个折衷方案:我、蔡渝、同路继续作为前队,携带全部个人物资和技术装备,外加修路所需的路旗、路绳、雪锥、冰锥等,担负直接冲顶和打通路线的任务,希望尽可能让全队到达更高的位置;沐雨、冰山、同舟、知秋、迷恋(女)、猫季(女)作为后队,第二天和前队同时出发,运输个人高山技术装备到达ABC返回大本营,第三天沿前队路线开始正式攀登;飞鹰、木头(女)作为大本营队员担负观察和支援任务。

5月3日,又一个晴朗天。

8:00整。包上肩的一刹那,从来没有在这种海拔高度背负过的重量让我对昨天的决定有些动摇。看着同样吃力的蔡渝和同路,三个人对视后竟不约而同的说:走! 我差一点脱口而出:西天。

 

山谷中错乱叠加的滚石,迫使我们很快就选择向左侧山脊攀登,山脊上雪水潺潺、青草殷殷,难得一见得美丽景色让我们情绪不错。随着山脊的不断抬升,我们到达一段岩石山壁前,看着不远处的预定ABC营地,唯一可选择的路线就是顺着一个流雪槽下降高度。从这一刻起,我们以后的登山路线几乎处处充满危机。

经常有人问我:登山中雪崩、裂缝、落石等风险真的不可以回避嘛?其实只要是一个稍具经验的登山者基本都可以正确判断出风险所在,但,只能说但,更多的情况是我们无法回避。

采取所有我们可以采取的安全措施后,剩下的就只有看山的意旨,因为所有人为的安全保障对山而言不过是自我心理暗示的一种手段罢了。

顺利通过流雪槽,紧接着就是冰川碎石区。形象地说:就是在一个个起伏的冰制丘陵上,满铺着片状碎石,没有生命危险,可经常爬两步滑三步的被戏弄,恼火呀!!

我们终于到达冰塔林区的下端,预定的ABC营地就在不远处,但200米左右的一个小冰裂区成为当天最后的麻烦,也是这次登山活动中少见的乐趣。当我和蔡渝一本正经地按教科书规范式的冰裂缝结组探路方式,充满自豪、小心翼翼的为全队趟路时,随后的男女队友嘻嘻哈哈,或拍照或摄像或搞怪,“严肃点,这打劫呢!!”。我总是幸运的和一群天性乐观豁达的人在登山,没有抱怨争吵,彼此互助友爱,这是我一直保持对山的热爱的重要原因。

ABC营地,前队的三名队员目送队友们返回大本营,时间是15:00,三天后我们再见面时就像十年分离的老友般亲热。

前队继续按预定路线攀登,超负荷的背负和长时间复杂地形的行军,三个人都很疲惫,而预定今天到达的C1营地看上去那么遥远,这时我们几乎是沿着最靠近大本营的东支山脊根部前进。

昨天侦查路线时,因为难度大而被放弃的这条山脊,近在眼前感觉还不是很困难。体力枯竭的人是没有斗志的,我们在离c1不足500米的地方把讨厌的背包扔在雪地里,这就是C1营地了。为安慰自己的“良心”,我和蔡渝背上修路的绳索和器材想在天黑前把路绳修倒山脊上。没有负重,感觉能飞起来,轻快地爬升了100多米,老牛般的喘息又让我们原形毕露。

坐在碎石坡上抽烟,看着山脚下的同路像一支快乐的小工蜂忙着扎营烧水甚至开始用路旗装饰营地,我和蔡渝都露出诡异的微笑。抽完烟,我们下撤。理由充足的很:我们带的200米路绳根本不够修到山脊上,而这是一个碎石陡坡,明天负重攀登还不如走点路去远处那个看上去比较平缓的山脊。

三个男人的雪山营地很是枯燥,我和蔡渝已经熟得连笑话都懒得讲,同路也不善言辞,对讲机里大本营的“莺歌燕语”和“扑鼻香气”让我们发誓要培养出一个美丽温柔做饭唱歌体力超强的女队友。

5月4日,青年节,这个节日我总是在山上,还是晴朗的一天。

做饭烧水收拾营地装备,例行公事般。三个人重新沿预定路线向上攀登,我们在围着“虎爪”螺旋向上,不断寻找合适的爬上东山脊的路线,每有一处凹槽和雪坡,两个年轻同伴都欢呼:老测,咱们从这里爬吧!!我坚定的驳回三次他们的建议,这些路线看上去都很不靠谱,流雪崩和落石的危险太大,更主要的是我这个队长要有主见不能被这帮小子左右啦,呵呵。

最后一个雪坡出现时,他们都学聪明不言语啦,我也绝望的认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个相对危险较小的能够向上的路线。雪岩混合、坡度在40~60度间,靠近山脊的最后一段是岩石地带,垂直高程在500米左右。

向上,永远是鼓舞人心的!目标明确就没有退路和选择,我和蔡渝交替保护着修路架绳,同路跟随摄像拍照,蔡渝一身ECHOROBA,我一身阿尼玛卿,活脱两个模特。

4个小时后,当路绳还剩100米的时候,我们就快到达山脊,眼前只有最后50米高的一段岩石路线。从山下看时,这段岩壁很easy,走近看也不难,尽管它近乎垂直且有烟囱路线。但手触摸到岩壁时,我的心都凉啦:岩石表面风化破碎的要命,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岩石手一捏就散得象是我最爱吃的核桃酥。

“咱们评选一下谁是最佳岩壁破坏者吧?!”,我们彼此开着玩笑,内心却恐惧的发抖,要知道我们最轻的一个背包也在20公斤以上,而且脚下就是几百米的垂空,每一次手脚的发力我都以为会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使劲。

越过“恐怖岩石”,翻上山脊等待我们的不是平坦的雪地,而是雪檐刃脊和陡峭的雪坡。。。。。。。。

一口气写到这里时,用力呼吸几次把自己从回忆里带出来。

当时我们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不顾一切的继续向上:找到能扎下VE-25帐篷的地方,否则。。。。!!!

这篇登山报告叫:故事,阿尼玛卿。既是故事则必然有意外和惊奇。

当我们摆出和山玩命的POSE不到一个小时,一处简直就是专为我们设计的营地出现在眼前,更吃惊的是雪地上还插着一根显然是人类留下的类似路旗的竹竿。蔡渝象考古发现一样仔细端详,老气横秋地说:清华大学登山队留下的。问题是他们从哪里上来的呢?!

进帐烧水吃饭,忙碌过程中我们一致认为今天的路线绝不适合后队队友们的攀爬,强烈建议他们走昨天我和蔡渝曾经尝试修路的那条山脊。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个错误的决定。造成这个错误的主要原因是我坚信再往上不远处的东山脊肯定会是象马路一般宽阔平坦,资料照片上就是这样的。

听取我们建议的后队,在第二天的攀登中历经艰辛危机四伏最后惊险下撤。详见猫季同学写的《晴天里的回忆—阿尼玛卿》。

5月5日,晴朗。

从C2出发,心情平和地翻上一个陡雪坡,“惊喜”又一次到来。“马路一般宽阔平坦”的东山脊变成一条细细的线,刃脊,波浪起伏般一眼无边的刃脊。

心理学中说:经常性遭遇突发事件的后果之一是会让人对外界变化麻木。

我们就很麻木地,连接好绳索调整好装备吸完一根烟收藏好烟头,交替保护着开始我们这一天的刃脊行军。

所谓刃脊,就是一个尖得象刀刃般的山脊,两面坡度陡峭垂直落差大。高海拔攀登中的刃脊大多数还覆盖有雪层,雪层崩坍、滑坠是主要危险。

恐惧是一种内心思想,战胜它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思考。

我只是凭本能的判断,全部精力保持着平衡,机械地进行各种技术操作。同一条绳索上的同伴是我此时最大的精神鼓励,蔡渝和同路就是最好的选择。

同路作为全队唯一的职业摄影师,能一直跟随到此已属相当不易,而此时还不忘使命,抱着摄像机一直拍摄着。

蔡渝和我不是第一次爬山,但这是第一次结组,严谨细致的技术操作和勇于承担艰险的自信勇气,让人忘记他仅仅是个大学刚毕业一年的年轻人。

。。。。。。

时间飞快,当天下午15:20,几个小时的刃脊行军让我们几乎以为地球上只有这种地形的时候,一个在我们看来宽阔得象母亲怀抱一样的平缓雪地出现啦。这里已是顶峰前最后一段高约600米的陡坡刃脊的根部,没有任何犹豫,C3营地就设立在这里。

就像很多美女不可近观一样,这段冲顶前最后的路线终于露出它的狰狞面目。

平均坡度在50以上,破碎的叠压雪层、雪岩混合、亮冰、雪崩地形一应俱全。

伴随的倒吸的凉气被激发起来的还有刺激和兴奋,迫不及待的希望明天—冲顶日的到来,目前唯一担心的是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最后的路程。

扎完营地,离8点钟天黑尚早,我和蔡渝再一次背上装备结组探路,想多打通一些路线以节省明天的时间。

看似近在眼前的主峰山脊却越走越不对劲,我们的路线突然出现下降的弧线,我做好保护把蔡渝小心翼翼放了下去,绳子没放出20米,就听见蔡渝大叫:断崖断崖。制动收绳,被拉上来的蔡渝痛苦表情活象是见了鬼,“下面有最少100米高的一个断崖,底下是积雪,明天就是下去也爬不上对面。。。。”

100米的断崖就是平原地区也几乎是一个难以克服的障碍,何况在近6000米的高海拔雪山上。一天的时间我们肯定无法完成登顶并下撤返回c3的任务,我们的食物燃料在出发时为背负更多修路物资已经精简到最少的程度,最关键的是我们缺乏克服这种路线必需的一些技术器材。

我们默默返回营地,有种不甘有种解脱,我们都明白:这次登山结束啦。剩下的只是谁来挑明这句话。

天快黑的时候,c3营地和预订登至c2营地的后队还没取得联系,对讲机里安静连一丝无线电静噪都没有。我们意识到今天在我们身上的遭遇可能同样降临后队,如果真的那样,他们到哪里找寻营地?会继续一意孤行的向上攀登嘛?为什么不打开对讲机和我们联系?难道全队。。。。??!!

不安焦躁中,时间过的缓慢。我慢慢闭上眼睛,祈求上苍再给他们一次奇迹,可思维总是出现他们在漆黑的山野中绝望挣扎的画面。

C3和大本营的对讲机同时开通呼叫,每隔一分钟,在那个约定好的频段,我们徒劳地呼叫着,期待这个声音可以被他们感知给他们些鼓励。

当夜里10点,对讲机里沐雨终于冒出回应,一瞬间的寂静后,我们欢腾啦,仿佛看见死里逃生的兄弟们活脱脱地站在那里。

至此,最后一丝继续攀登的勇气也被打击得无影无踪,下撤,明天一定要下撤。

5月6日,晴朗的天和灰暗的心。

其实在向上攀登的几天里,我们一直也在探讨下撤路线的问题。第二天攀登遭遇的“恐怖岩石”,能上来已是命大,再要原路下去我们宁肯去找雪山神仙姐姐。我们三个人今天的处境不是太好:食物和燃料几乎消耗殆尽、仅剩30米的结组绳和100米的路绳、没有明确可行的下撤路线。

我们试图走昨天后队下撤的路线,对讲机里大本营的飞鹰和木头靠着望远镜不断给我们指引方向。

这几天的天气好极啦,我甚至用肉眼都可以依稀看见大本营的帐篷,要是会飞那该多好!?

这不是我第一次登顶失败,但是我败的最心服口服的一次。从我们站在阿尼玛卿的脚下直到我们离去,天气始终晴朗少云且没风,甚至连一向爱折腾的雪崩,都一次没有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发生过。这些尤其恼人,让我们回去找什么借口解释呀??!!

阿尼玛卿似乎像一位颇具骑士风范的武士,静静矗立着,不屑借助任何外力,任我们花样百出,只是不断展现高深的武功,于是我们就被吓得屁滚尿流。

完败!!

败心已定,眼下最主要的如何顺利的下山。

我们很快就离开大本营的观察视线,飞鹰无奈的说道:我已经看不见你们,兄弟们自己小心吧。正如在这篇文章的前面说的,我们此刻正站在“虎爪”分叉的地方,从我们所在的方向四周看,似乎每一个通向山下的支山脊都一样:雪槽和陡雪坡。

想来唐伯虎点秋香的时候一定面临同样的苦恼,肉眼可以看到得永远只是事实真相的一部分,所以选择你可以选择的不要去想对与错。

交替确保进行陡雪坡的下降,100米的绳索连着我们三人,我们很乐观的估计有两三个绳距就可以降到谷底。我开始畅想起一旦我的脚踏上平坦的地面,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抽根烟。

2个绳距、3个绳距、4个。。。5个。。。6个。。。。

当第7个绳距的绳端终于不再垂直,我们足足在谷底休息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没有丢下任何一件技术器材在雪山上就能安全下降600多米的高度,这足以让我们自豪。

剩下是飞,平缓的下坡雪面,快步向下飞奔远比步步跋涉来得轻松,尤其当远处雪线上出现一个守望的女性队友身影时。

一路不断和队友们汇合,全队都在下撤途中。

剩下可以一提的事儿:当晚在大本营帐篷里全队杀人至凌晨、某位大本营队员突遭野狗袭击快速救治、一群面是人非的家伙在各地餐厅里喝酒吓人。。。。。

故事到此讲完啦。

这时距离我们全队安全下山已经2个多月,难产的报告出炉,一个念头又开始在内心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冒了出来:阿尼玛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后记:

昨晚在上海三夫搞了一次仁那的追思会,来了40多人,让我挺吃惊,看来登山确实已不再是一个很小众的运动。看着很多朋友和自己一样对山充满憧憬,也一样困惑于雪山那变幻不定的魅力中。

 
 
 
文/老测 ; 图/自由巅峰登山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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