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风只向他们吹
文/三月
我是善于忘记的,倒也乐于回忆。失踪好几年的老朋友回来了,我忘了他的星座,忘了他的口味,忘了我们一起喝酒的那些个夜,仿佛一场宿醉。于是朋友帮我回忆着,并听我断续地讲这两年的漂泊。我总在回忆那些美妙行程的时候,陷入哀伤的结局。以至那些旅行的笔记,最后两页总是空白。我不想在纸上哭泣。就籍着菖蒲花的清苦,让底片的光影落在墙上,给朋友指点那个穿着红衣的我,还有栈石星饭的岁月、骤山骤雨的行程
最远的那次,还年轻。坐着军用直升机在大兴安岭上空航测。第四天的时候,飞机因为机械故障落在一片沼泽里。天已经快黑了,极目望去,除了几里外黛色的树的剪影,什么都没有。整个沼泽铺着没到脚踝的水,清澈冰凉,韭菜一样的草匍匐在水里,白色的花在水面跃然开放。我们在半夜时分终于逃脱了蚊子的围攻,飞机在巨大的轰鸣里腾空而起。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那些花儿在螺旋桨卷起的水波里抖动着,然后慢慢平静下来,离我越来越远。
这样的远去几乎是每一次都有的体验。在梅里的那个晚上一夜未睡,恍惚间卡瓦博格峰在兰色的月光里皎洁而现,我趴在窗台上,忍着眼泪。然后又睡了,然后又醒,后来就搞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阴天。我跟着藏族阿爸去敬香,一包五谷、一卷经幡、一束柏枝。卡瓦博格并没有因为我的敬献云开雾散,用凄风冷雨,还有满山瑟缩的杜鹃花,送我离开。我沮丧着,在藏民低沉的祈祷声中一路颠簸,渴望洞悉自己与神山的缘分。
一个人上砣矶到岛的时候,随手带了本邓肯传记,于是现代舞的舒展和奔放就一直跳跃在身体里。直到走到海边,看到那些浪花,才安静下来。这安静是一种相对的状态,一个具体到形骸的表象,如诗里说:寂寞的人坐着看花。
很难揣度那些离我而去的朋友,是否能甘愿就那样留生命在山里,寂寞地看四时无常。对他们,忘记很难。每次看到QQ上雪山飞虎暗淡着的头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长白山遮天闭日的原始森林,还有燃了一夜的篝火和越来越浓重的寒意。上次独自去连穿小五台,有两次差点就要哭。一次是最后上到西台看到石塔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上一次上西台是和大海一起,一边喝水,一边笑看后面的人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午后骤然风雨,就跟他后来突然的离去一样,让人迫不及防。另一次要流泪是在第一天到达南台的时候,一路看着表赶在19点准时到达南台小庙,它凌乱的石墙在暮色里班驳冷漠,我突然不明白自己一路奔袭为何迩来,流着泪在湿气翻涌的山顶匆匆往回返,16小时的行程只是为了看一眼,然后回去。再想起大海和束哥的时候,就看到了海子的诗:“……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朋友说他是不能参加我的活动的,他爬不动山,而且每天要洗澡。我无言了,甚至想到如果他看到我脏兮兮地从山里出来的样子,会不会从此不与我为伍。物以类聚,一拨人在城里看霓虹,一拨人在山顶看星星。